产业资讯
深蓝观
2026-06-24
356
引言:
2026年是A股并购重组的“大年”——截至目前的并购事件数量,已逼近2025年全年的水平。
仿制药企、CRO、IVD是医药板块并购交易最集中的领域。而站在买方席上的,越来越多地出现各地国资委的身影。
眼下国资平台下场收并购的种种场景,不过是几年前种下的因,到今天结出的果。
曾几何时,医药行业处在上行期,资本市场也敞开闸门,那是一个敢创业、敢融资、敢投资的年代,无数药企及上下游公司顺势而起。然而红利褪去从不留情。随着IPO闸门越收越紧,基金存续期逼近,投资人想退出却发现账面浮亏已成定局,于是纷纷触发对赌回购条款。创始人背负巨额债务,走投无路之下,卖公司成了唯一的出口。
2026年上半年,奥浦迈以14.51亿元收购澎立生物、国药集团和广药集团先后入主艾德生物和达安基因、金华国资拿下百花医药、中国医药收购则正医药、药明合联并购东曜药业等交易接连落地。
但成交的只是冰山一角。水下,还有无数谈崩的案子。
并购交易失败,最核心的矛盾在于价值不认同。有些企业一时接受不了“贱卖”,还想再扛一扛,但现实是,再扛下去可能损失更大。
从去年开始,投资方的退出压力,让一家南方的仿制药企A司不得不开始考虑卖身这件事。
A公司最近一轮融资的投后估值定格在15亿元人民币。实控人态度明确,出售价格不能低于这个数,否则没法向老股东交代。
最先递来橄榄枝的是一家上市公司。对方对A公司的产品线和财务数据都颇为认可,双方聊得也算顺畅。但谈到估值环节,这家上市公司在测算后认为,15亿偏高了,合理区间应在10到12亿之间。A公司则咬死15亿底价不退。谁也不肯松口,谈判很快陷入僵局。
没想到,另一家买方很快主动找上门来,而且对15亿的估值基本接受,表示愿意按这个价格接手。这种不还价的爽快,反倒让A公司这边有些意外。
由于估值条件完全满足,双方迅速达成初步意向,签了并购意向书。
然而意向书签了,却迟迟进不到股权交割的实质性谈判。相反,从六七月份开始,买方的态度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对方以“走内部流程”“核实同业竞争问题”“尽调材料需补充”等理由,反复要求A公司提供各类文件。嘴上一直说“15亿没问题”,但并购流程就是推不动。
就这样,从盛夏拖到深秋,又从深秋拖到年底。整整半年过去,交易仍旧停留在前期流程里。
直到年底,买方向A公司询问今年的净利润情况。此前A公司对外释放过较为乐观的业绩预期,但当买方正式要求核实具体数字时,A公司只能如实提交最新的财务数据。买方拿到数据后重新评估,给出了新报价——最多10个亿。相比签约时白纸黑字认可的15亿,直接砍掉了三分之一,甚至比第一家买方的出价还低。
A公司自然难以接受这种大幅折价。最终这笔交易也没能达成,白白耗掉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成本。
-01-
估值博弈
A公司的遭遇并非孤例。
北京浩天(上海)律师事务所合伙人闵鹏律师表示,“并购交易双方的立场完全不同,评估逻辑也天然对立,价格gap几乎必然存在。”
被收购方摆到谈判桌上的,是自己最近一轮融资的投后估值。
而收购方并不一定认可其投后估值等同于现在的“身价”。
尤其是国资机构,看的是净资产和净利润。交易价格大概率不会低于净资产,但能在净资产之上浮多少,取决于营业收入和净利润的规模。简单说,收购方会按未来能赚多少钱、乘以一定倍数来给价。比如金华国资委收购百花医药,收购价格仅较停牌前收盘价溢价9.92%。
而药明合联却能以99%的溢价收购东曜药业。药明合联与东曜药业同属ADC代工企业。药明生物CEO陈智胜表示,收购是为了解决产能供应紧张问题——"订单太快了建厂来不及,建设一个ADC工厂,到运行,需要三年。目前这个节点收购,标的估值也比较合理。"高溢价收购的逻辑是药明生物认为东曜当前股价被低估了,这背后的核心,还是对标的未来发展空间的判断。
所以,并购从来不只是看双方是否有意,更要看估值这道槛能不能迈过去。
如果被收购方态度强硬,坚持要按融资估值来谈,收购方就会要求更高的利润对赌,高估值必然捆绑高对赌。而大多数被收购方在这个环节会陷入沉默,他们比谁都清楚,公司利润逐年下滑的风险。
-02-
强强联合,还是泡沫买泡沫?
产业协同逻辑的并购在市场上往往更受认可。
2025年底,奥浦迈宣布以14.51亿元收购澎立生物。奥浦迈主营细胞培养基与生物药CDMO服务,但缺少前端临床前研发入口;澎立生物专注临床前CRO,能力集中于研发前端。通过此次并购,奥浦迈将澎立生物的临床前研发能力与自身业务打通,形成从药物发现到生产的完整服务闭环。
还有一种并购交易是纯粹冲着利润去的。
这类交易通常发生在双方业务关联不强、研发体系和管线方向都不太对得上的情况下。收购方并不强求整合,而是让标的公司保持独立运营,核心诉求只有一个——并表。比如标的企业一年有5000万利润,而上市公司自己可能才一两千万,且未来两三年盈利增长缺乏抓手。这时候收购方最需要的是一块能撑住报表的利润来源,至于业务怎么融合,反而是次要问题。
除了这两种理性并购,还有一个现实容易被忽略:有些收购方的初衷并不是为了资产本身,而是为了收购而收购。
这些企业对自己的市值不满意,对主营业务也不满意,还背着不小的债务负担,于是想通过一次并购把这些问题一把解决掉。
这种目的下,发行股份购买资产成了一个非常普遍的选择,用自家的股票去换别人的资产。但很多上市公司自身的股价本身就有一定虚高,而他们要收购的标的,往往在融资热潮中也积累了较高的估值预期。于是就会出现"泡沫买泡沫",用自己虚高的股份,去换取对方虚高的资产。
对这类收购方来说,估值本身没那么重要,他们更在意的是股民会怎么解读这件事。股民看到公告后会不会用脚投票,抬高公司估价。
而很多股民也不关心你真正买到了什么资产,哪怕自己心里也清楚这很可能是个局。因为他们也不打算长期持有这家公司的股票,只想着炒个短线,有个涨停板或者30%的涨幅就走了。
很多时候,大家其实是在相互欺骗。“这种并购的核心其实就是给资本市场讲一个故事,只要故事好听,股价能涨,就够了。反正最终有人买单,而那个人不是我。”一位并购投资人无奈说道。
但被收购方不一定愿意被这样收购。出让方交出去的是实在的资产,换回来的却是虚高的股票,而泡沫一旦破灭,自己扛下了所有风险。
与这种"泡沫买泡沫"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国资的现金收购。
-03-
国资下场,“公私合营”
国资主导的收购普遍是另一番景象。国资尤其怕亏损,出手谨慎,溢价压低。
国资机构参与并购,通常是地方国资委下属的投资平台出面。
闵鹏发现,国资机构主体跟民营企业做收购,打法上有明显差异,从交易形式到投后管理,逻辑都不太一样。近年来,国资的玩法一个清晰的模式是,做第一大股东,持股比例通常控制在30%上下,能达到控制就行。
比如国药集团以20%入主艾德生物,金华国资以20.68%拿下百花医药,广药资本以26.63%控股达安基因。
这种结构的好处很直接。国资平台以较少的成本成为一家公司的实控人,用最小的代价撬动最大的体量,把国资的规模做上去。而且还有业绩承诺兜底,如果公司经营出现问题,业绩不及预期,原实控人要向国资进行补偿。原实控人手里还拿着股份,责任也跑不掉。
闵鹏还发现,国资收购的一个显著特点是能拿出现金,而不是以股权置换的方式来完成交易。而且并购交易达成后,由国资委出任实际控制人,完成财务报表的合并。公司整体要按照国资的管理体系来运转,但国资则会把经营管理权明确授权给原实控人,自己只管治理层面的重大事项,日常运营交给原来那批人继续干。
这一点和民营企业很不一样。民企收购后往往深度介入业务管理,甚至直接换管理层,让原控制人退出或作为职业经理人。
以国药集团入主艾德生物为例。6月5日,艾德生物披露控制权变更公告,国药集团拟斥资16.54亿元受让公司20%的股权,成为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交易完成后,国药将主导董事会换届,原实控人郑立谋保留董事长职务,继续统筹研发与战略规划。
闵鹏发现,从近年来市场公开披露的案例看,即使国资平台有下属的上市医药公司,也不一定会由上市公司作为收购主体,而是国资平台直接作为收购方,来收标的公司。因为一旦成为上市公司子公司,基本丧失了未来登陆资本市场的可能性。哪怕过两年公司基本面好转,也很难再有独立上市的路径,可能性几乎为零。
目前的市场案例,很多是由国资平台直接并购,这样即便现在被国资控股,未来如果条件成熟,还可以考虑去独立上市。这样一来,对国资而言等于多了一家潜在的上市公司,对民营老板来说也保留了资本运作的想象空间。
这种操作模式,本质上是一种新语境下的“公私合营”。国资方面一方面希望获得持续的分红和稳定的股东回报,让投资能逐步回血,另一方面,始终保留对资本市场的期待,如果未来经营状况向好,能够推动标的公司独立上市,那对国资来说就是锦上添花的好事。这条路走通之后,各地国资委自然都愿意复制。这个结构本身,在当下的市场环境里,确实有其独特的合理性,这也是类似市场案例频现的一个底层逻辑。
-04-
利益分配的暗礁
除了整体定价这个绕不开的硬骨头,并购交易实际操作中还有个容易被低估的卡点,就是股东之间的利益平衡,这里面涉及人的因素,会更微妙。这个问题处理不好,交易随时可能卡在半路。
闵鹏表示,医药企业经过多轮融资后,股东结构和背景会比较复杂,有搞技术的,也有玩资本的,各有各的立场和诉求。到了谈并购的关口,分歧就暴露出来了,是否接受这笔交易、以什么价格接受、估值倒挂的差价怎么处理……这些问题在股东之间未必能形成共识,有时候甚至完全对立。有人想尽快套现离场,有人还抱着独立发展的念想,有人觉得价格低了不甘心,谁都说服不了谁。这种情况下,股东之间的共识本身就是一道坎。
所以,当股东之间有分歧、又不肯让步的时候,差异化对价就成为一个绕不开的议题。
闵鹏介绍,所谓差异化对价,是指在并购交易总价(以第三方评估值为基准)保持不变的前提下,根据标的公司不同股东的入股成本、退出诉求及风险承受能力,设置多档差异化的交易单价,并匹配相应的支付方式与业绩对赌责任,以实现卖方内部利益再分配和多方诉求平衡的定价机制。
对国资而言,差异化对价还需要一个接受过程,部分地方的国资平台还没法直接采用这种交易方式。这种情况下,若估值倒挂,实操中也可以由股东内部自行协调利益分配机制,让交易能够顺利落地。
除了钱怎么分,还有一个问题同样敏感——人怎么安排。通常的模式是,实控人让出董事长位置,自己以二股东身份继续担任总经理,负责日常经营。但如果创始人不只一位,问题就来了——没当上总经理的那位创始人,可能要从管理层降级到中层。这种职位的落差,对人的心理冲击是实实在在的,而内部如何协调、如何安抚,往往也需要花很多时间和耐心去磨。毕竟并购不只是资产的重新组合,也是人的重新排位。
-05-
结语
A公司还在等。但时间,从来不在被收购方这一边。
在这场漫长的并购拉锯中,妥协的一方通常是被收购方。尤其是当买方是国资的时候,局面更加不对等。国资并不着急,交易可以无限期地拖下去。而被收购方的处境会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艰难。账上现金逐渐见底,投资人的对赌协议陆续到期,投资人自己也被背后的LP逼得没有退路。一圈压下来,最终所有的压力都落在了那个等着被收购的企业身上。
很多一开始对压价坚决不接受的企业,在僵持了半年或一年之后,态度慢慢就松动了。回头想想,那个价格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如果不卖身,投资人的起诉就会跟过来,股权被冻结,然后被大甩卖——那种结果比卖给国资要惨得多。而且这期间万一利润出现下滑,收购方要么直接放弃收购,要么顺势再次压价,被收购方也毫无还手之力。
在与被收购方极限拉扯的同时,对收购方也是一段冷静期。收购方需要认真思考这笔资产能带来什么提升?并购是战略工具,而不应该被当作一场短期的资本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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