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白宫近期发布分析报告，宣称最惠国药品定价政策可在10年内为美国节省近6000亿美元;而以生物技术创新组织为代表的行业机构则发出严厉警告，认为这一政策将严重侵蚀医药创新根基。与此同时，国内关于药品定价机制的讨论也在持续升温。当一项政策开始在全球范围内触发连锁反应时，它便不再仅是单一市场的孤立策略。面对这一变局，中国亟需将不确定性转化为确定性，在全球医药市场格局重构中明晰自身定位，把握战略主动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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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FN政策框架：三大核心举措与6000亿美元节省承诺

2024年，美国助理部长规划与评估办公室(ASPE)发布报告指出，即使计入制造商的返利与折扣，美国品牌药价格仍约为其他高收入国家的三倍。由此，美国以不足全球5%的人口，承担了全球药品研发费用的不成比例份额，占制药企业总收入的一半以上，部分品牌药甚至高达75%。

在这一背景下，2025年5月，特朗普政府发布“为美国患者提供‘最惠国待遇’处方药定价”行政令，试图通过行政力量重塑全球药品定价体系。该政策由三大核心举措构成：一是“前瞻性MFN”协议，要求药企承诺在美国上市的所有新药的全国平均净价不得超过参考国家的最低价，将美国药价与国际参考定价全面挂钩;二是针对Medicaid覆盖患者的降价举措，通过MFN定价模式降低公共医疗支出;三是面向消费者的TrumpRx在线平台，为自费患者提供更低价格药品。截至目前，已有17家制药巨头签署了MFN定价协议。

白宫近期发布的评估报告测算，三大举措十年合计可节省近6000亿美元;同时试图回应外界对创新受损的担忧，称MFN政策不会减少全球创新总收益，而是通过贸易谈判迫使其他国家提高药价，重新平衡各国对研发成本的贡献，并结合FDA内部改革降低研发成本，对冲潜在创新外移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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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业强烈质疑：成本测算被夸大，创新根基将受损

白宫报告发布后不久，BIO迅速作出回应，直指白宫的分析方法论和假设存在严重缺陷。核心质疑集中于三个方面：

一是时间维度的错配。白宫发布的报告评估的是MFN政策的十年影响，但当前已达成的MFN协议有效期仅为三年。基于一份尚未立法的短期协议推演长期节约，在逻辑上难以成立。

二是政策目标的内在矛盾。报告一方面预测美国新药价格将在十年内下降30%，另一方面却断言创新不会受到影响。BIO指出，如此剧烈的价格下降必然减少研发资金投入，但报告中并未详细说明如何弥补这一巨大赤字。

三是假设基础脱离现实。华盛顿大学法学教授向媒体表示，目前公开的信息根本无法验证这一点。美国行动论坛主席则评论称，白宫的分析“更多是希望而非政策”，在一个本就风险极高的行业中，MFN政策的风险更偏向下行方向(即不能保障企业的亏损下限)，并不能创造真正的创新激励。还有专家指出，该报告对美国及海外市场关于定价和可及性的商业决策假设“极其不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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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外溢效应凸显：产品定价与准入的重构

MFN政策的影响远不止于美国国内，其全球外溢效应已引起广泛关注。

澳大利亚卫生部长指出，全球193个国家都在就MFN问题与美方接触，这个数字令人警醒。通俗来说，在美国的MFN框架下，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可以置身事外。美国MFN政策对全球药价体系的外溢影响，正在从理论探讨逐步走向现实博弈。日本药企安斯泰来在与本国医保主管部门谈判时，明确援引了美国MFN药价政策，从而争取到了更为有利的定价结果，这表明MFN政策已在实质层面影响其他国家的定价策略。

MFN政策对区域的影响不仅限于价格谈判，更延及产品上市节奏。自政策实施以来至今年3月，欧洲新药上市数量下降了超过35%。在MFN参考国家包含的核心6国(丹麦、法国、德国、意大利、瑞士、英国)，上市数量下降37%;在更广泛的14个欧洲国家，平均下降幅度达43%。这一数据恰好回应了阿斯利康CEO帕斯卡尔·索里奥特的表态：若某些参考国无法提供令人满意的报销条件，公司可能选择不在这些国家上市新药。一旦制造商战略性退出参考国市场，MFN定价的基准本身也将随之瓦解，这或许是特朗普政府未想到的风险。

回看已签署协议的17家制药公司，礼来、艾伯维、诺华等对美国市场高度依赖(营收占比超60%)，这种依赖关系不可避免地影响着其定价选择和市场策略。

图： 特朗普致信的17家制药公司在其全球营收中对美国市场的依赖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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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视角：以全球坐标系重新定位医药市场发展逻辑

美国MFN政策的实践表明，当前制造商在单一市场的定价、报销和上市决策，已不再是孤立的市场行为，而是可能引发全球多个市场连锁反应的战略选择。

将视角转回国内，2026年4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关于健全药品价格形成机制的若干意见》，正是中国在这一全球变局下的系统性回应。在具体制度建设时，还应意识到中国在全球市场中的潜力和能力：

一是中国大市场的虹吸效应有待进一步释放。美国MFN政策正在扰动全球药企的准入策略，对中国而言，这恰恰是产业创新发展的战略窗口期。以仿制药产业为基础建立的监管体系偏“刚”，而面向创新驱动的监管体系则需要相对更“柔”——这适度的弹性调整，将进一步释放中国大市场的规模潜能。正如中国医药创新促进会首席专家宋瑞霖所言：我国已建立覆盖全民的基本医保体系，在此基础上发展商业保险，具备探索更成功路径的独特优势。产业政策的适度松绑与支付端的制度创新形成合力，将显著提升中国对全球创新药企的吸引力。

二是满足患者多层次需求能够进一步推动产业创新。近期，上海率先探索新型医保支付标准体系，引入药品“定额报销”机制，将医保支付标准与药品实际零售价格脱钩。一位学者曾指出，在医药产业这个信息高度不对称的市场中，价格一定程度上代表着质量信号。上海这一改革，将用药选择权还给了患者，也为多层次的创新产品打开了更多被市场选择的空间。当企业不再仅仅围绕价格展开“内卷”，产业的目光将从成本管控转向以产品质量和临床价值取胜，这是满足患者多层次需求、为创新产品正名的重要利好。

三是市场收益能够反哺企业的全球话语权。药品定价不仅关乎跨国药企在华准入的节奏选择与商业化布局，也直接决定了国内创新药企的营收水平。而国内市场收益，正是本土企业提升商业化能力、应对跨国药企高价转售在研产品管线的重要资本。当前，大量国内创新药企在完成产品阶段性研发后将权益转让给跨国药企，后者转手获取巨额差价，说明中国药企的研发能力已被全球认可，但商业化能力和国际议价能力仍是明显短板。唯有以市场收益反哺产业出海能力建设，本土企业才能从“被定价者”转变为“定价参与者”。

展望未来，当更多中国药企成长为总部设在中国、布局全球的大型跨国企业时，国际市场将不得不更加关注中国市场的药品定价，这是话语权的自然延伸，也是产业升级的必然结果。当下对药品定价机制的调整、对制度建设的推进，都必须在全球医药市场的坐标系中加以审视与谋划。

校审：张志娟、张洋洋、刘子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