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业资讯
深蓝观
2026-08-07
358
本文转载自深蓝观
作者:李昀
2025年3月,比利时布鲁塞尔郊外的一间小型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被好运砸中的喜悦中。
12名员工收到了一个让人激动不已的消息:阿斯利康愿意以10亿美元的总对价收购他们的公司EsoBiotec。
此时,距离这家公司成立仅仅过去5年。而距离公司在中国武汉协和医院启动第一项研究者发起的临床试验(IIT),也不过刚刚过去3个月。
从立项、伦理审批到首例患者入组给药,整个过程耗时不足8个月,总花费约60万至80万美元——这在美国可能连一项I期临床试验的启动费用都不够。公司仅凭4例中国患者的早期临床数据,就撬动了一笔足以改写命运的收购。
EsoBiotec的故事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大西洋两岸的生物医药圈激起层层涟漪。一股看不见的潮流正在形成:越来越多欧美中小型Biotech正在考虑绕过传统的MNC在华子公司路径,以独立身份在中国设立实体、开展早期临床研究。
在今年的JPM上,律师Aaron顾已经感受到欧美相关企业的意向。在论坛上、在闲聊中,有人不断询问其对中国临床监管环境的看法和预测,暗自掂量着赴华可能性。到了三、四月份,也就是传闻818新政即将出台的前夕,这种躁动更加明显了。
“有些是基金为被投企业咨询,有些是企业自己来问。大部分来自美国,也有一小部份欧洲biotech。”
这些企业大多处于种子轮到A轮阶段,手握前沿技术但资金有限,他们想来中国都是因为瞄准了一个朴素而核心的目标——用更低的成本、更快的速度,拿到人体临床数据。
-01-
中国临床的速度与成本
在生物技术领域,一个分子想要走出实验室,最关键的一步是获得人体临床概念验证数据。有了这些数据,公司才能在后续融资中抬高估值,吸引大药企的 BD 合作,并在激烈的靶点竞争中占据先机。而完成这一步的速度和成本,直接决定了一家初创公司的生死。
美国曾经是毫无疑问的首选地。成熟的监管体系、丰富的研究者资源、高度认可的数据公信力,让波士顿成为全球Biotech的朝圣之地。但代价是高昂的:一项I期临床试验在美国的平均花费约为580万美元,而在中国之需要40%。如果算上II期,整体成本差距大约在20-30%左右。
比成本更惊人的是速度差距。在中国,肿瘤患者的入组速度是美国的2到5倍。
而在IIT领域,这种速度优势被进一步放大——过去在中国,医院的科学和伦理委员会审查通过后即可备案,无需经过药监部门的漫长审批,这对于争分夺秒的早期项目来说优势巨大。而在美国则需要通过FDA的严格审评。
一名拥有中美两地背景的投资人表示,目前为了应对中国在早期研究的速度优势,FDA也在做相关的改革试点。“但是FDA内部分歧很严重。这些在近两年赶临床进度的企业目前犹豫是留在美国还是来中国,也是因为对改革的效果抱有怀疑。”
同时,在经过722风暴和多年license out积攒的信誉之后,中国临床数据的可靠性已经得到国际业界的普遍认可,至少在早期探索性研究层面,并不存在天然的信任壁垒。
一位前 FDA 审评官员提到:大样本的III期确证性试验,如果全部是纯中国人群,可能存在人种差异的问题;但早期的安全性和初步有效性数据,并不会单纯因为来自中国就被拒绝。这意味着,对于只需要POC数据来融资或推进下一轮研发的早期项目来说,中国数据完全够用。
成本是美国的三分之一甚至更低,速度快一倍以上,数据质量足以支撑早期研发决策——这三个因素叠加,构成了中国临床资源对海外 Biotech 最原始的吸引力。
但真正将这股趋势放大的,是2026年5月1日正式实施的第818号国务院令——《生物医学新技术临床研究和临床转化应用管理条例》,业内通称 "818 新规”。
-02-
818新规:一扇被推开的大门
在 818 新规出台之前,海外Biotech来中国做 IIT 始终游走在灰色地带。
传统的 IIT,顾名思义是由研究者发起的临床研究,申办方是医院,药企只能提供药物和技术支持,不能作为研究的发起主体。这带来了两个现实问题:一是海外企业无法以申办方身份深度掌控研究进程和数据权益;二是权责划分模糊,一旦出现安全问题,责任界定困难。
更重要的是,纯海外主体无法在中国直接持有国产产品的药品上市许可。而涉及到IIT,这些主体作为合法发起方还存在身份障碍:大部分医疗机构都对这些“外来者”的法律责任和跨境合规存在盲区和疑虑。因此,在现实操作中,如果一家美国Biotech想在中国开展临床研究,一般都会找到一个中方主体来挂靠——要么是合作的本土药企,要么是 CRO 公司。
818 新规从行政法规层面彻底改变了这一格局。条例第十二条明确引入 "临床研究发起机构" 概念,允许企业、科研机构等非医疗机构法人单位作为研究发起方,与医疗机构合作开展研究。它第一次在国家法规层面承认了企业作为IIT发起主体的合法性。
"这一点很关键。" Aaron强调,”以前企业做发起人需要通过医院,因而需要让渡更多权利和收益。现在的新规下,企业可以拥有更多话语权,也更能保护自己的知识产权和商业利益。”
因此,818新规的落地,不仅为国内企业的临床规范和效率提供了加成,也为海外Biotech来华打开了一扇正式的合规大门。
818 新规设计了 "临床研究备案+临床转化审批" 的双轨制框架,细胞治疗、基因治疗、组织工程、脑机接口、微生物治疗五大类前沿技术被纳入管理范围。临床研究阶段实行备案制,取消了省级卫健委的审核环节,医疗机构通过内部学术和伦理审查后可直接提交至国家卫健委备案,流程上比过去更加统一和透明。
然而,政策的落地并非一帆风顺。2026年2月底,也就是 818 正式生效前两个多月,卫健委曾下发内部文件,要求所有IIT项目暂停审批,等待新规正式实施后按新标准执行。这一插曲一度让行业陷入短暂的观望。
Aaron回忆,自己在年初JPM大会时曾提醒投资机构和被投企业若要来华做IIT得趁早。818新规正式落地之后,后面的监管肯定还会收紧。
5月1日新规正式生效后,行业观察到的普遍现象是:医院端普遍转向谨慎。条例明确研究相关费用由发起机构承担,医疗机构和医务人员被列为直接责任主体,而备案所需的资料完整度已经逼近IND标准。现实情况是:愿意签字承担风险的科室负责人在变少,这种收缩在高风险的基因治疗领域尤为明显。
尽管如此,818 新规的历史意义仍然毋庸置疑。对于海外Biotech来说,虽然门槛提高了,但路径清晰了。合规的大门一旦打开,就不会轻易关上。
-03-
海外biotech的落地方式
政策窗口打开之后,具体怎么落地?这是每一家跨海而来的海外Biotech都要面临的选择。
从目前的实践来看,海外早期 Biotech 进入中国主要有三种可选路径,每一种都对应着不同的成本、风险和控制权权衡。
第一条路径是与本土Biotech合作开发,也就是Co-development。这是最传统、也是最早被验证的模式。海外企业出技术,中国合作方出本土运营能力,双方共同开发中国市场权益。Aaron认为:对于对中国市场完全陌生、又不想亲自下场的海外团队来说,这是最省心的选择。
2026 年 7 月,美国 Tempest Therapeutics 与森朗生物达成的合作就是一个典型案例。Tempest 将其体内CAR-T候选产品TPST-4003的中国开发权益授权给森朗生物,首先在中国开展IIT临床试验,预计2026年第四季度实现首例患者给药。这种模式下,Tempest 不需要在中国设立实体,由森朗生物负责临床执行,双方按照协议约定分享商业收益。
省心的代价就是经济权益的让渡。合作开发模式下,海外方通常需要将中国区权益甚至部分全球权益授权给中方,按照销售额分层支付提成。如果是成立合资公司,收益还要等公司盈利后才能分红,兑现周期更长。
更深层的顾虑是技术安全。这几年,中国Biotech的学习能力和跟进速度有目共睹,不少海外biotech因此将中国同行视为值得警惕的竞争对手。同时,两国的专利法体系的不同,也让不少海外biotech对合作一事心存顾虑。
第二条路径是委托 CRO 作为境内持牌主体。既然找Biotech合作有技术外泄的风险,找不做研发的 CRO 就成了很多海外企业的下意识反应。
理论上,CRO 可以作为境内的名义申办方,代持IIT的发起主体身份甚至未来的 MAH 资质,海外企业作为实际控制方提供资金和技术。国际CRO巨头如 IQVIA在澳大利亚等地区就有类似的本地申办方服务:多收一笔费用,然后把法律责任通过协议转嫁回给药企。
但据上述投资人介绍:在中国,这项业务至今没有普及开来。“持牌不是挂个名那么简单,需要搭建完整的质量体系、配备具备资质的专业人员、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这些都意味着实实在在的投入和风险。”
Aaron也提到了这点:”很多CRO的朋友跑来问我,说客户都提了这个需求,问能不能做。我就跟他们算这笔账:你要当holder,就得有质量体系、有合规人员,这些都要砸钱雇人。但早期Biotech能付多少钱?收少了你亏,收多了客户不愿意。"
简单来说:愿意付费的早期Biotech预算有限,付不起CRO搭建持牌能力的成本;而对于CRO,为了零散的业务投入重金搭建体系,又觉得不划算。这条路径理论上可行,实践中却很难找到愿意承接的服务商。
最后一条是看起来最麻烦、但也许是最现实的路径,也就是自行设立中国境内实体。这正是2026年以来越来越多海外Biotech倾向的路径:以自己的实体作为IIT的发起主体。
选择这条路的理由很充分:首先,自主性最强,权益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不用担心技术外泄或利益分配问题;其次,818 新规明确了企业发起人的合法地位,外资设立的境内实体同样适用,这为自建实体提供了政策基础;第三,从长远来看,在中国有一个实体、有一支本地团队,能够持续沉淀运营经验和行业资源,不只是为了这一个项目。
真正走到自建实体这一步的海外企业,通常已经对中国有相当程度的了解和认可。Aaron提到,他认识的一家美国Biotech的CEO亲自为此事飞到中国,和当地行业人士社交、畅谈到深夜。这位创始人明确表示 “未来一定要拥抱中国”,态度非常积极。
不过,这其中存在明显的幸存者偏差。对中国不了解、有顾虑的海外Biotech,依然占有半数以上。上述投资人也提到,他所了解的一些有兴趣的海外biotech,在接触中国政府部门时遇到了一些困难。“尤其是细胞治疗企业来华做IIT,目前法规中依然有待解释的空间。材料要求更细,当地官员的态度也会更保守和谨慎。”
-04-
催生中的新生态
正是因为大量中小企业既想来中国、又不敢亲自下场,一个新的赛道正在悄然形成:一站式第三方服务平台。
它不是 Biotech,不会成为客户的竞争对手;它也不是传统的 CRO,不只是做临床执行。它提供的是从PI对接、项目立项、伦理申报、实体注册到数据管理的全流程打包服务,相当于海外Biotech 在中国的代理人。
资本已经敏锐地嗅到了这个机会。据透露,国内外多家头部基金都在探讨类似的平台模式。有的基金是为了服务自己的被投企业 ,相当于增加了投资吸引力;也有独立团队在筹划搭建市场化平台,面向全行业提供服务。
美国百亿美元级投资机构RA Capital在 2025 年就推出了Swiftbridge项目,为旗下超过100家初创药企搭建一站式中国临床落地通道,降低海外企业本土化的时间和资金成本。维梧资本也在 2025 年8月上线了维梧加速器,通过组建NewCo等模式将海外创新药项目引入中国。
海外Biotech有技术、缺资金和速度;中国有临床资源、有成本优势,但缺源头创新项目;第三方平台和资本在中间搭桥,把两端连接起来。每一方都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值得注意的是,同样是来中国做IIT,不同企业的目标和打法差异很大,大致可以分为两类。
第一类是融资导向型。这类企业的核心诉求非常明确:快速拿到人体数据,回去融下一轮。至于数据能不能直接用来报美国 IND,不是最优先考虑的。对它们来说,IIT更像是一个推进公司发展的杠杆。
这种策略下,项目可以做得相对粗一点,数据并不是直接面向监管方和审批方,而是拿给投资人看的。
第二类是申报导向型。这类企业想得更远:既然要做,就一步到位按照ICH-GCP的高标准来做,争取数据将来能直接用于美国IND申报甚至支持后续临床开发。虽然成本会高一些,但一次做好了,后面省得重复做,长远来看反而更经济。
这也是Aaron比较推荐客户的做法。他认为,即使提高标准,中国临床也还是比美国便宜和高效很多。
至于中国IIT数据究竟能不能过FDA这一关,目前行业内还没有标准答案。前FDA审评官员的观点比较乐观:他认为早期数据不存在天然障碍,但具体到每个项目,还要看试验设计是否规范、数据质量是否过硬。
据透露,已经有不少海外biotech聘请了有多年工作FDA经验的美国律师,评估中国早期数据用于美国申报的可行性。这个问题的最终答案,可能还需要第一批项目实际提交IND后才能见分晓。
-05-
暗流与暗礁
在海外Biotech跨海而来的热潮之下,依然有一些隐藏的危险暗流。
最大的风险,也是所有从业者最关心的问题:818 新规下的 IIT 审批,会越收越紧吗?
这个担忧并非空穴来风。818实施两个多月来,已经出现了审批趋严的迹象。医院端谨慎性上升,备案材料要求细化,部分项目的审批周期超出预期。行业内普遍担心,如果IIT审批逐渐向注册临床的标准靠拢,那中国最大的速度优势,就会被大幅削弱。
而上个月曝光的上海6岁女童基因编辑试验死亡事件,更是给整个行业蒙上了一层阴影。
Aaron近期参加了不少闭门会议,感受到了行业普遍的担忧情绪。在他看来,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分类管理、精准监管:高风险的基因编辑项目严格审查,成熟度高的项目保持效率。不能因为一个领域出了问题,就让所有领域一起吃药。
“整个行业从监管到产业,现在都很自豪我们中国企业的license out交易额,但很多人没意识到,源头的临床数据才是基础。没有源头的创新活水,后面的 license out 都是无源之水。" 他说。
从更大的政策方向来看,吸引外资、鼓励创新是确定的基调。但具体执行层面,监管部门如何在安全与效率之间找到平衡点,将是决定这股趋势能走多远的关键变量。
除了监管收紧的内部风险以外,地缘政治的外部压力也施加在了整个行业上。
2026年4月29日,美国众议院拨款委员会通过了2027财年FDA预算法案的委员会报告,其中包含一项极具争议的条款:建议FDA在审评IND时,不得接受、审查或采信来自中国、俄罗斯、伊朗、朝鲜的临床试验数据。
如果这项条款最终落地,不仅中国 Biotech 的出海路径会被截断,来中国做临床的海外Biotech也会失去一个核心的价值支撑——数据的全球可用性。
这一限制性条款最终没有被纳入正式法案文本,但警报并未解除。6 月底,美国众议院 "中国特别委员会" 对默沙东、艾伯维、礼来、辉瑞等五大药企展开调查,质询它们在中国的临床试验情况,继续释放施压动作。
但各种环境阻碍也无法打消海外biotech的竞争焦虑。在Aaron看来,这些biotch赴华,更多是一种为了生存的防御动作。“他们不得不来。你技术再好,人家中国公司马上做个me better,临床推得比你还快,你还活得下去吗?”在他看来,虽然这股趋势兴起不过半年多时间,但在未来必然会愈演愈烈。
而对于中国来说,吸引这些海外早期 Biotech 来华的价值,远不止那点临床服务收入。更重要的是,它能带动整个生态的升级:让中国的研究者更早接触全球前沿技术,让中国的CRO/CDMO积累更高端的项目经验,让中国的产业界在全球创新网络中占据更核心的位置。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中国能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守住安全底线的同时,保持开放和效率。818 新规是一个好的开始,但后续的执行尺度、监管智慧,才真正考验治理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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